饶宗颐先生的民族志节和操守

2017-07-15 00:00 来源:人民政协报

  

  饶先生到底是怎样度过抗日战争时期的,这个课题一向未有人较详细地研究过。因此,笔者做了一个初步的研究,据搜集史料所得,我们才知道,饶先生原来在整个抗日战争时期,是在不停地逃避战火的艰辛中度过的;这样做是为了要远离日本侵略者和一众汉奸的拉拢和统治。饶先生的这一段经历,基本上是侵略者每到之处,他便设法逃离,走避后方的历史。

  1937年7月7日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但当时广东地区尚未沦陷。饶先生其时在中山大学广东通志馆中任艺文纂修,颇勤于著述,先后在《禹贡》等重要学术刊物上发表《〈海录〉笔受者之考证》等论文,另有论文集《潮州丛着初编》等。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,中山大学迁往云南澄江。由于当时潮汕地区尚未落入敌寇之手,饶先生乃返回潮州,研究土著畲族。

  1939年6月27日,日军占领潮安城。此前,饶先生已因中山大学中文系詹安泰教授的荐举,被聘为中山大学的研究员。饶先生乃应聘前往,离开潮州,欲取道惠州,经香港,再转越南,打算乘滇越铁路至昆明;同行者有詹安泰先生(潮州饶平人)的夫人和女儿。途中,饶先生因染恶性疟疾而滞留香港。这件事詹安泰先生的儿子、我国当代著名语言学家、广州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詹伯慧先生在《我所认识的饶宗颐教授》一文中,已清楚提及,谓其母在战后50多年间经常念念不忘,感谢饶先生当年在走难途中对他母女二人的照料:

  1938年中山大学因抗战西迁云南澄江,……父亲(案:詹安泰)先期赴任,其后我母亲与宗颐先生相约一道绕惠州经香港再转安南(今越南)取道滇越铁路上昆明。……50多年来,家母经常谈起这段往事,迄今念念不忘当初蒙宗颐先生照料绕道赴港的情景。

  此外,詹安泰先生亦有诗提到饶先生当时的经历,《寄赠饶固庵香港》有句:

  出处关天吾始信,苍黄不染汝何贤。

  下有夹注:

  潮汕初陷时,闻敌方啖,固庵不为动。

  据诗句和注文可知,日本侵略者当时曾企图利诱饶先生,但他不为所动,此事当时已名闻士林。

  饶先生避居香港时,曾协助王云五先生编撰《中山大词典》,又曾协助叶恭绰先生编订《全清词钞》。期间蜗居于陕小的房间,作《斗室赋》以明志与抒怀,有“何烽燧之连延兮,悼百姓之震愆。……胡为乎莅此琼岛。……觊中兴之目覩兮,又何怨夫为逋播之民”等句,具见其民族感情与志节。1941年,因其祖母于乡间逝世,作《白云赋》。在香港即将沦陷之时,饶先生返回揭阳;此事有叶恭绰《眼儿媚·送饶伯子归里》一词为证:

  笛声吹断念家山。去住两都难。举头天外,愁烟惨雾,那是长安。

  僊都路阻同心远,谁与解连环?乡关何处?巢林瘁鸟,忍说知还?

  程中山谓“此词乃叶恭绰身处世积乱离之际,客中远送饶生返回海阳故里”之作。案:饶先生当时并非返回已沦陷的潮州城(古名海阳),而是到潮汕人民的抗日后方揭阳。

  1941年12月,日军占领香港。饶先生逃回潮州揭阳(当时揭阳是潮汕抗日的后方,并未沦陷),后在揭阳努力从事学术文化和教育工作。1942年,饶先生受坚决抗日的揭阳县长陈暑木将军聘任,为揭阳县文献委员会主任,主编地方文史刊物《文献》创刊号(于1943年8月1日出版)。饶先生当时更被陈暑木将军委任为揭阳民众教育馆副馆长(正馆长为石铭吾),主要任务是振兴中华文化,并发扬潮州的文物和文化遗产,巩固潮州人作为中华民族一分子的文化自尊心,并透过教育民众,宣传了抗战的民族精神。据陈暑木后来的回忆:(1942年秋)到揭阳之后,石铭吾、饶宗颐,束相依附,我乃委他俩为民教馆正副馆长,以振兴中华文化,并发扬潮州的文物,曾经搜罗许多宝藏已久的历史遗物,在县政府举行展览会,且也发掘了许多艺人、匠人,以示潮州既有高度文化,潮人也有相当的天才,潮州人确不能妄自菲薄。

  1943年秋,揭阳局势恶化,饶先生乃应聘为无锡国专(抗战时迁至广西)讲师、教授,奔赴桂林。1944年,桂林告急,饶先生乃走入蒙山;蒙山沦陷,又避入大瑶山。其间饶先生几乎被日军战机炸死。期间著有《马矢赋》《囚城赋》《烛赋》《傜山诗草》(附《北流集》)等抗战文学作品。其同事有抗日高僧巨赞法师,有诗《登盘石山》相赠。

  抗战胜利消息传到蒙山之后,在当地避难的简又文先生和饶先生等人欣喜若狂,饶先生有《九月三日》诗一首:举杯同祝中兴日,甲午而来恨始平。一事令人堪菅尔,楼船兼作受降城。

  从上述饶先生抗战时期的避难史,可以看出他作为一个中国传统读书人的民族气节:宁可冒死逃难、颠沛流离、历尽艰辛,也不愿当侵略者和一众汉奸的顺民!关于在国难当前的时候,文弱书生可如何报效国家,有一位朋友说得很好: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文人的风骨当在国难、乱离之中突显出来,历代文人多有忧患诗篇,气节成为评定诗人诗篇的一个道德准则。在民族存亡的危急关头,文人手无缚鸡之力,或选择投笔从戎,或不愿依附异族成为汉奸国贼而开始流亡生涯。抗日战争是中国历史上一次规模最大的民族抗战,在这个大是大非的关头,……再看看简又文、饶宗颐、梁羽生这些文弱文人当年不当亡国奴的英雄气概,就知道中国历史学者们也以自己的作为来为历史记下一笔。还是白先勇说得好,中国人的抗日最惨烈,但也最顽强。

  综上所述,我们可知,饶先生在抗日战争时期,一次又一次地投奔坚决抗日的、爱国的人士或学术组织,如叶恭绰先生、陈暑木将军、无锡国专(广西)等,这显示饶先生在大是大非面前,取态十分明确,他的民族精神和爱国情操是十分清楚的。

  (本文节选自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高级研究员、副馆长郑炜明的《真的假不了:饶宗颐先生的生平、志节和学术举隅》,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2015年出版。)